秋静淞知道,林说每天清晨都会去书院的竹园中早读。
这天早上,她也跟着去了。
路上已经有了别的学子。她在跟人打了几声招呼后,翻开手里的书一路低头看着,装作没注意,脚下转了个弯就往里走了。
书院里修身养早起的人不少,但因为林说一直来竹园,他们也很少往这里来。
这正好如了她的意。
秋静淞进去后找了找,在看到林说后,计从心来,闭上眼睛就往地上一倒。
「扑通」一声,林说立马停下朗读声。他四下看了看,寻着响声连忙赶过来查看。
走进了,他一看是秋静淞,忍不住笑了,「大清早的,你又装什么晕呢?」
秋静淞紧紧闭着眼睛,没吭声。
林说蹲在她身前,把她落在一边的书捡起来,笑着推了推她,「笑青,地上凉,你还是起来吧。」
秋静淞不为所动。
林说看她还没动静,倒是被吓住了,「笑青?」他喊了两声,又去探了探秋静淞的鼻息,见她呼吸都变弱了,心里一时是真的慌了,「笑青,你别吓我啊。」
他把秋静淞拉起来,背到背上,一路狂奔出去,额头上都急出汗来了。
路上,曲绪看到他这么狼狈,也是被惊到了。他看着他背上的秋静淞说:「冯兄这是怎么了?」
「晕在园子里了。」林说来不及喘气,直接往屋舍走。
他和曲绪一路进了秋静淞的房间,看到尚锦,着急的心情一下子有了宣泄口,「有没有药?还能去找大夫吗?」
曲绪也跟在一边说:「尚锦,快,你家公子好像又发病了。」
尚锦不知道这是在唱哪出,一脸懵地打起帘子任林说把秋静淞放到他刚铺好的床上。
他全程插不上手,只能站在一边说:「上次来给公子看病的是医馆的大夫,他今天刚好会来回诊。」
曲绪一喜,「那正好可以去接他一下。」
林说起身自告奋勇,「我去接。」他起身还没有所动作呢,秋静淞却不知是何事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。
他懵着挣了两下,愣是没挣脱。
曲绪本来还奇怪着呢,一看秋静淞开始抽搐了,忙道不好,「冯兄这是被魇到了!」
尚锦没见过这么捧场的,把眼睛一瞪: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啥?
曲绪哪里顾得上他的表情?他着急地看着林说道:「林兄,你就留在这里照顾一下冯兄吧,大夫我去接。」
他犹如背负了什么使命一般,转身就气昂昂地往外走。
林说其实在刚才被拉住的时候就已经发现不对了。等曲绪走远,他叹了口气,一脸无奈地看着秋静淞说:「人走了,松开吧。」
秋静淞眯着眼睛坐起来,先是睁开了一只眼。
林说看她这鬼精灵的样子,实在忍不住伸手把她的脑袋往后一点,「大清早的,你干嘛啊。」
「等着你救我啊。」秋静淞笑着,又装着十分痛苦地捂着胸口咳了两声,「林,林兄,你今日可是于我有救命之恩。」
林说在她塌边坐下来撑着头说:「那你准备怎么报答?」
秋静淞一把抓过他的手说:「不如你我二人,结为兄弟?」
林说简直有些哭笑不得,刚准备说话,杜游却从门外闯进来了,「不可以!」
秋静淞一听,立马手敛起笑靠回床上。
杜游急冲冲地闯进来,看到秋静淞像是没什么要紧,才稍稍安心。他又想起刚才自己那一声吼有多么不合时宜,便有些尴尬地朝林说笑了两声:「那个,我是说,你毕竟是皇子殿下的结义
兄弟,若是没殿下允可,我侄儿难免有些唐突。」
林说起身,此时也恢复了平常的姿态,他面无表情,看起来严肃正经得很,「不碍事的,我也是举手之劳。」
「我知道你人美心善嘛。」杜游随口夸了一句,笑着说:「今日真是麻烦你,浪费你的时间了。」
林说摇头,和秋静淞交换了一个眼神后,转身出去。
杜游招着手,连忙让尚锦把门关上。
「冯放啊,你这个混小子。」他走到林说刚才坐着的地方,看着秋静淞又是叹气又是摇头,「不是有在吃药吗?你怎么说晕就晕呢。」
其实杜游现在能出现,也省了秋静淞的事。她往上坐了一点,虚着声音说:「世叔,我,我想与林说往来,望您同意。」
这与刚才要结为兄弟的说法已经好太多了。
杜游觉得秋静淞心里应该有数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「与他交朋友可以,但十二殿下那里你别沾。」
秋静淞心里有了喜意,面上还是不慌不忙地点头,「我知道的。」
杜游这才宽了些心,他又说:「我听别人讲,林说背你回来的时候脸都吓白了。你与他不过同窗半月,他就如此担心你,可见他有着一份赤子之心。与有如此品貌的人做朋友,其实挺好的。」
秋静淞趁着机会给他说好话,「我一直觉得书院里的人对他太过偏见了。贵族瞧不上就算了,为何寒门也排挤他?」
「你当他们是故意的?」杜游毕竟来得久了,这等事他看得也比较多,他解释道:「其实吧,在书院里,一起读书一起挨打,什么丑相都一起出了,也没必要穷讲究那些有的没的。可是林说这人吧,长得丑就不说了……」
「等等。」秋静淞打断他,一脸莫名其妙,「林兄哪里丑了?」
「嗯,他长得那么黑,还天生阎王脸,不丑吗?」杜游完全没觉得不对劲。他指了指秋静淞,又指了指自己,「时下的美男子,别的另说,首先评判的就是要长成咱们这样肤白如凝脂的。林说乡下来的嘛,原本什么样不知道,可他现在那个样子,是站在苏州城街上都不会有人看他一眼的。」
秋静淞沉默了一下,实在不知道从哪里反驳,「你,你继续说。」
「我说到哪儿了?」杜游想了想,一拍手,继续说,「对了。他不仅长得不好看,除了辛同舒外还从来没有给过人好脸色。你说他这样,那些寒门不就在不了解他的时候觉得他看不上自己吗?所以他们何必去碰这个软钉子呢?」
秋静淞说:「可是林兄人很好。」
「唉,我现在已经知道了嘛。」杜游摇着扇子说:「总之,你只跟他玩,别提什么结拜的事,其余的我都没意见。」
她还用得着跟林说结拜吗?秋静淞忍着笑意点头,「世叔放心,我知道的。」
杜游又坐了会儿,趁着他在,尚锦去了食楼。没过多久,曲绪就带着医师赶来了。这时时间不早了,尚锦又刚好回来,秋静淞便请他们去用早膳。
等他们走了,况家的医师眯着眼睛问秋静淞道:「装的?」
秋静淞不是很好意思地笑了笑,「被您看出来了?」
「那是。」医师小小的骄傲了一下,他把药箱放下,示意秋静淞躺好,「正好,您早上没吃东西吧?让老夫来给您切个脉。」
秋静淞依言平卧在软榻上伸出手。等医师开始后,她歪着头,眼神在医师和自己的手腕两处来回跳动。
尚锦正在屋里的桌上摆着早饭,医师嗅了嗅,也不回头,就这么问:「有米粥?」
尚锦抬头回答:「公子就喜欢吃简单的白粥。」
「老夫记得食味居有莲子粥的
。」医师说着收回手,睁开眼睛对秋静淞说:「以后吃莲子粥吧,补气。」
秋静淞把衣袖放下,坐起来问:「先生,我的身体……」
「别的没什么,就是体虚,容易生病。」医师一边把东西放回自己的箱子里一边说:「大概是您从小就没有吃好吧。」
秋静淞起身看了看自己说:「我以为我长得已经够高了。」
「您是虚在内腑,脾脏。」医师拍了拍床榻,让秋静淞坐下来,「尚锦,你过来。」
尚锦一听,连忙走过来侧坐在脚塌上。
医师把他的手朝上放在自己腿上,然后轻轻引着秋静淞的三指压在他的寸口脉上,「您来摸摸看。」
秋静淞感受到手指下的跳动,还有些新奇,「我摸到脉搏了。」
医师笑着问她:「您有什么感觉?」
秋静淞说:「很有力量。这是不是说明他很健康?」
「算是吧。」医师一笑,便尚锦点了点头后又引着秋静淞的手摸自己的脉搏,「您看看,是不是跟刚才的有些不一样?」
秋静淞凭着感觉,点了点头,「对,是不一样。」
医师最后又笑着让秋静淞自己给自己把脉,「您再自己感受一下,与尚锦的相比,您的脉搏是不是比他要弱很多?您啊,身体底子太差了,脉搏又弱又快,都快跟姑娘家的差不多了。」
秋静淞脸上有一瞬间的不自然,三指压脉的动作都在那一瞬间变成紧握。她把手放在腿上,有些试探性地问他:「把脉,能分出男人和女人吗?」
「能啊。」医师坐好了给她解释说:「年龄越小,脉搏越快。婴儿脉急数,青壮年脉多有力,老人脉稍弦,女子脉象较男性脉象弱而略快当然,这也不是绝对的。若是体质较弱的男子,脉象也会和女子一样偏弱;喜脉虽为滑脉,但不是所有的滑脉都是喜脉。脉象不仅跟人身体有关,还容易受到外物影响:饮酒,饱食或情绪激动时,脉多快而有力,饥饿时脉来较弱。」
说了这么多,医师又笑着总结说:「世上少有服妖1之人,一般看模样都能认出男女的,您不用担心。」
秋静淞抿了抿嘴,低头笑了一下,「也对,服妖毕竟是异端嘛。」
「现在男人能做的事女人也能做,犯不着为了件衣服图新鲜。」医师不是很在意地说着,又把话题岔开,「对了,老夫给您开的药您得按嘱咐都喝完啊。您肝火似乎有些旺,平时还是克己律己,戒急戒躁为好。」
秋静淞点头,「我记住了。」
一大清早的被尚锦请上山来把脉,医师也不容易,秋静淞便留他用饭了。
后来,她又送医师出门。
回来地路上遇到山长严信。严信知道了今早秋静淞「晕倒」的事,刚好今天上的是武课,他便直接建议秋静淞跟自己一起下山算了,「我要去城里拜会一位国手,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?」
秋静淞一听,自然明白过来严信想带着她是因为围棋的是。
她哪里会拒绝?
「多谢山长!」
他们乘马车下山。路上,严信无事,便给秋静淞做了一下这位国手的功课。
「他姓翟名光,号两仪居士,是寒门出身。他信道教,所以曾在太乙书院教了五年书,我就是因为这个,所以也不大好把他再请到咱们书院来教围棋。」
「翟国手今年已经五十有六了,他三十岁成为国手至今,天下已少有能敌得过他的。他性格随意,对只要是真心爱好围棋去请教的人,来者不拒对了,他还曾经给教司坊的艺伎上过课呢。」
「他子嗣不丰,年轻时只有一个女儿,却因为天花没熬过早早地没了,所以他很喜
欢年轻人。你待会儿见了,莫要自持,恭谨些好。你的棋道若能得到他的指点,可是人生一大幸事。」
秋静淞一一把这些话记下。她恭敬地跟在严信身后,进了翟府后也是进退有度,礼数俱佳。
等严信跟他说完话,面对严信提出想请他指教弟子一局的要求,他也没拒绝。
秋静淞被让两子,执黑先行。
下到一半,秋静淞惊觉发现,这位翟国手的路数,竟然与临烟渚的那位玉人姑娘很是想像。
她又想起刚才严信所说翟光教过教司坊里的艺伎。
这么说来,玉人姑娘的棋路是翟光教的咯?
秋静淞在这里有些分神,翟光便执着棋子敲了敲桌面,「凝神。」
秋静淞吸了口气,立马躬身致歉。
先不想了,大不了下回再去跟她对弈,赢了后再见一面。
作者有话要说:1服妖是古时女扮男装的说法